后半步,就着一盏罩了布的马灯,熟的还挺认真,眼睁睁瞅着那些价值连城、无本万利的违禁品被抬到板车上……
拢共二十七箱。
整夜,海面上安安静静,岸上也平平安安。
——果然没见着漕运商会的人,也没见着稽查队的影子。
直到二十七箱烟土全部装车,是平安夜。
“二十七。”
弥真歪了歪身子跟谢承安报数,后者点了点头,冲那边挥了挥手,板车吱吱呀呀地动起来,一辆接一辆地驶进夜色里,往各处的接头点散货去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人陆陆续续回来,最后报账清点,少了四箱。
这很正常。
码头上是安平堂的地方,出了码头,就是别人的山头了——
这年头等着黑吃黑的大把都是,趁着夜黑风高,把安平堂那些乌合之众手里的土抢上自家的马车掉头就走,这种事三天两头就有一回,向来算是正常报损。
只是丢了土的兄弟得挨几个鞭子。
那四箱烟土去了哪儿,谁也不知道。
当夜,回来报损的几个人统统跪在院子里,一个个垂着头,楼子这个倒霉蛋也是其中之一……他显然是也没参加过几回抢土就遇见这个倒霉事儿,此时还在抖,说是出了城南郊外没走一百米就被人截了,对方十几号人,手里有枪。
“三箱是忠义堂这边的。”管事的翻着账本,冷着脸,“按规矩,一箱十五鞭。”
那几个人的脸一下子白了,但是早就知道规矩倒也没崩溃,就是楼子抖得厉害,老虎凳搬出来时,眼瞅着恨不得要昏过去。
弥真站在旁边,摆了摆手。
“算了。”
管事愣了愣,转过头,此时站在弄堂偏厅绝大多数人,也是齐刷刷的转过头。
“我说算了。”
弥真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,发现身上没带钱,他就把唯一的现银大洋往桌上一撂,小少爷姿态肆意,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:“咱们忠义堂这三箱的账我填了,往上报的时候就写出来当场就散出去了,价钱按上半旬的市价,一会儿你们来个人,同我去银行走账。”
管事:“小真……?”
弥真笑眯眯道:“数目对得上,理由也不是没有先例,谁也挑不出错处来,为什么非要挨这份打啊——说是无本万利,身体也是本钱么!”
“是。”
“是是是?”
“小真哥……小真哥!”
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兄弟,一时都懵了。
楼子抱着弥真几乎要哭出声来,弥真拍拍他的肩,用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道:“不要管烟土去了哪,丢了也好,卖了也罢……我总会叫你们出了力就有钱赚,还不挨打。”
这份慷慨发言,等众人反应过来之后,齐刷刷地朝他鞠躬、抱拳道谢,人们一个个感恩戴德,嘴里“小真哥”叫得比什么时候都情真意切。
……
弥真从“外事人”至“堂前客(堂主私人客)”再到“红棍(办事人)”只用了短短一个多月,而此时,他在忠义堂的人气已经盖过一些熬资历上来的正经管事。
找他办事的人越来越多,都知道小真哥为人仗义,跟着他从未有人说过“吃亏”二字。
而叫人完全想不到的是,小直哥的向上趋势远不止就到此为止,他的身价还在水涨船高。
抢土次日。
晌午时分,弥真和楼子捧着饭盒蹲在大坝旁边一边喝凉风一边吃饭,他坦然接受楼子把自己那份饭里的鸡腿儿全夹到他的碗里堆成了山……
一边听楼子说,今天码头上又起了冲突。
起因是有人发了疯。
往日睁只眼闭只眼的超规出入港船只,近几日都被扣了个七荤八素,甭管背后是什么公司又属于什么势力,只要有一点点的违规或者非规范作业,都被发了羊癫疯似的漕运商会拦下来,然后义正词严地骂得狗头都快从脖子上飞出去。
今天有一个船商又被扣了三艘油船,受不了了,在码头破口大骂孔连鹤得了失心疯掉钱眼里去了,被徐锦用胶条贴了嘴拖走。
“……”
弥真“哦”了声,扒了口饭,问安平堂的船又挨扣了几只?
楼子比了个手指,然后说其他人也这个数,所以说管事的在发羊癫疯。
弥真又“哦”了声,一块糖醋排骨从左边脸颊嚼嚼嚼到右边。

